变形记（一）：1593与百达翡丽方表

我想不需要什么历史知识或先入为主的观念，百达翡丽1593看上去都是一块美丽的表。它有着曼妙的收腰，饱满的拱形与棱镜般的表镜。乍一看似乎是一块矩形表，但流畅的曲线又在各个角度提醒你没那么简单。藏家给它起了“沙漏”的绰号，倒也生动形象。1593的造型当然可圈可点，而我的疑问也从造型而来：为什么表镜会在中央形成屋脊般的折线？单独看1593或许难有头绪，但当把它放进百达翡丽的矩形表谱系中去时，事情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百达翡丽 型号1593 | 来源：PaddleWaves

01. 前传

在腕表脱离传统怀表束缚的历史进程中，一个简单直接宣告自身独立性的方式便是采取不同于怀表之圆形的其他造型。钟表业做过各种各样的尝试：枕形、酒桶形、八角形，当然还有矩形。在形状的尝试上，卡地亚总是走在前沿。1917年，其研发出Tank系列，两条平行的加宽边框如坦克的履带，限定了表盘边界又将表壳与表耳融为一体。这大概是最成功也最富标识性的矩形腕表之一。

1920年铂金款卡地亚Tank Normale | 来源：monochrome

与之相对，很少有人记得同在1917年，百达翡丽也推出了一款矩形腕表，Model 10。它非常“矩形”，只是微微弯曲以贴合手腕，并以当时常见的铰链式表耳连接表带。虽然这一型号陆续生产至三十年代初，但并没有激起太多浪花。

百达翡丽 Model 10 | 来源：loupe this

 

直到另一个型号出现，百达翡丽的矩形表产线才迎来转机。它便是1934年推出的425。在425之前，百达翡丽还制作了如406、410、417、466等矩形表，以及更像425的线条刚直的146和美丽而稀少的间金款466。与上述各型号都不同的是，425是一枚“彻底”的矩形腕表。不仅是表壳，连机芯也是。

 

百达翡丽 型号146、466和425 | 来源：Onbehalf、Collectability和Sotheby’s

同为1934年，百达翡丽推出品牌第一款自产矩形机芯 Cal.9-90，425便是装配有此机芯的最早型号之一。它将后盖中的每一处体积都利用起来，在一般佩戴者看不见的地方保持着对细节的完美追求。

 

百达翡丽 型号425 搭载 Calibre 9-90 | 来源：Onbehalf

当然，425能热卖更直接的原因应该源自它的造型。如果将20世纪初在艺术与建筑界开展的现代运动从形式表达的角度进行粗略分类，大概可分为如晶体般，几何秩序的现代性和如生物般，运动表现的现代性。425属于前者。

425整体有着清晰的棱线，表壳左右两侧作切面向外倾斜，表耳则由表壳端部继续延伸。保存尚佳的表壳从侧面可以看到明显的分段：四条折线构成了拱形。和146相比，折线多了一根，拱桥造型更加饱满。为了与表壳形状相呼应，表镜也不再是平面，中央出现屋脊状的折边。我想这便是1593表镜折线的直接来源。

 

百达翡丽 型号425 侧视图 | 来源：Sotheby‘s

除了表镜，425还有一处不寻常的地方，那便是表盘中间的缝隙。在我看到的大部分425样本中，这道缝隙都存在。这一拼缝有着现实的考虑：为了兼顾整体的轻薄与中间高两侧低的造型，表盘无法完全平整，要么如屋脊般折起，要么两端需向下弯曲。中间的拼缝应是在物理现实与造型表达之间的折衷方案。

 

百达翡丽 型号425 表盘 | 来源：Christies

在有些案例中，脊线两侧的盘面被施以对角纹理，强化了两侧光线的明暗对比，可说在美观的同时转移了人对拼缝的注意力，十分巧妙。按此逻辑推理，百达翡丽在设计9-90机芯之前想必也做了全面考量，机芯矩形的四个角被切削，同样有助于适应表壳造型的变化。

 

百达翡丽 型号425 表盘 | 来源：PrivateEyes

从结果来看，Cal.9-90确实是一款成功的机芯，425之后百达翡丽大量形状各异的矩形表都由它驱动。当时一个常见的母题是将表壳两侧的边框作收缩重叠，源自当时流行的装饰艺术风格的建筑。比如由490衍化作两重叠的492，三重叠的514，三重叠并向一侧倾斜的524与523；线条方正且作两重叠的519与522等。上述型号从侧面看均出现了明显的拱桥形。

克莱斯勒大厦 | 来源：Archidaily

百达翡丽阶梯式矩形腕表 | 来源：Onbehalf，由 PaddleWaves 整理

02. 型号593 的诞生

在425登场十年后，1944年，百达翡丽推出1593。后续23年的生产中，预估总数约1000枚，其中一半为黄金，四分之一为玫瑰金，剩下的四分之一为铂金。与425一样，1593装配着Cal.9-90机芯，同样与425一样，1593由表壳厂Markowski（日内瓦标记 KEY 8）制造。Markowski擅长复杂的立体造型，在百达翡丽的异型表生产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

百达翡丽 型号1593 铂金款 | 来源：PaddleWaves

 

像是预感到二战后的经济复苏一般，1593蓬勃而有生气。与之后诞生的一众精彩纷呈的异型表相比，1593如同一只报春鸟。虽然和425类似从侧面看都是拱形，但1593要柔美许多，只有在拱形顶峰的位置能看到脊线（前提是保存良好没有打磨）。1593弱化了425中较宽的上下边框，强化了左右两侧壳体的造型表现：中间内收，上方看是一对漂亮的反弓形。与壳形向中央聚焦相呼应，除钻石刻度款外，盘面的时标是带方向性的箭头，纷纷指向中心。3、9、12点以阿拉伯数字表示，6点钟的位置为避开小表盘，则以一小圆点表达，颇为灵动。

 

百达翡丽 型号1593 | 来源：PaddleWaves

百达翡丽 型号1593 的脊状表镜 | 来源：Phillips

1593继承了425的脊状表镜，并进一步加强了它的表现力。折度更陡，折射更明显，在有些案例中表镜显著得突出于表壳。表镜不再是腕表部件中沉默的小透明，而是主动站在造型表达的最高峰。百达翡丽自己的广告绘图也强调了表镜的造型作用。从这个角度来说，1593的独特性无表能及。

 

425表盘中间的分缝同样能在1593上看到，但不像在425中那么普遍，和年代似乎也没有直接关系，在四十年代能看到平整两头弯曲的盘面，在六十年代也能看到中间分缝的盘面。与之相关性更高的其实是款式，铂金钻石款的盘面十有八九带有分缝。

03. 1593 之后

1593和425都是发售即畅销的款式，两者都在其生产期内推出了尺寸微调的子型号版本，对425来说是略加宽的2461，对1593来说是略缩小的2468。除此之外，与1593直接相关，还有同为Markowski制造的两款不得不提：2441与2442。前者绰号“埃菲尔铁塔”，后者绰号“玛丽莲梦露”，也都是标识度极高的型号。

百达翡丽 型号1593 及其家族 | 来源：Antiquorum，由 PaddleWaves 整理

两者同为1948年推出，与1593一样装配9-90机芯。内心相同，外表却可以各具风采。2441方正、刚直、体块有力，2442弯曲、顺滑、线条柔美。它们是向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对1593的轮廓进行了重塑。顺带一提，1997年百达翡丽为庆祝日内瓦新厂落成推出的5500，设计直接借鉴了2441。

另外，2554在这里也可以简单提几句。五十年代初诞生的2554和1593一系中央内收的造型结构相反，为中部外扩，表壳左右两侧的线条同样是表达重心，也继续采用着Cal.9-90机芯。

1996年，百达翡丽制表部门在搬家时于库房中发现了一批制造于五十年代的Cal.9-90机芯，它们被封存了半个世纪。百达翡丽决定将其再度利用起来，推出了铂金限量款5105。它弯曲、层叠的矩形表壳参照了三十年代的型号492。装饰艺术风格的外观自然也足够吸睛，但我更希望被选作参照的是1593，毕竟它在装配Cal.9-90机芯的矩形表中占据了一个重要的位置。

百达翡丽 Ref.5105 | 图片来源：Sotheby's

以上，我试图描摹这样一类百达翡丽古董矩形表的谱系：设计重点在表壳两侧，侧面为拱形，表耳表壳一体化。1593是这类表中的巅峰之作。站在矩形表整体的角度讲，它们是重要的一支，但显然不是全部。其他如罩耳类的矩形表，表耳表壳非一体的矩形表......仍有许多待探索的类别，为了不过于庞杂，暂且写至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