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时与世界史
Evan Jing曾经遭市场冷遇如今却被广泛追捧，历史上的产量低迷反而助推了现在的价格表现，这样的故事似乎在钟表行业反复上演。百达翡丽的世界时就是其中之一。在这里我不想罗列古董百达翡丽世界时近年来令人咋舌的拍卖价格。但在挖掘世界时的历史时，我们会看到的一些有趣的东西，甚至可以超越百达翡丽乃至钟表行业本身。
01. 发明者
世界时并不是某个钟表商灵光一闪的产物，它和生活在日内瓦附近小村庄的Cottier家息息相关。甚至可以说早期世界时的历史就是Cottier的家族史。Louis Cottier，被认为是世界时的发明者，但故事从他的父亲Emmanuel Cottier就开始了。Emmanuel Cottier出生于1858年，是当地的制表师，同时还喜欢做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比如机械人偶和舞台布景。
伊曼纽尔·科蒂埃和他的皮影戏 | 来源：mahmah.ch/collection
当地一家报纸曾这样描述他的一次表演：
“几天前，在罗勒赌场，一位优秀的绅士——集演员、歌手、导演才华于一身——成功地吸引了观众长达两小时。这些观众即使不是感到厌倦，至少也是见多识广的，但他们在这场表演中获得了极大的乐趣。”但伊曼纽尔·科蒂埃最想触动和愉悦的，首先是孩子们：“当我看到我的孩子们开心时，”他会说，“我觉得我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或许正是对世界充满孩童般的好奇，Emmanuel才会在1885年制作出世界时模型。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时间点仅仅在1884年华盛顿国际子午线会议的一年之后，该会议将格林尼治子午线确立为本初子午线。
从这一早期模型可以看到，除了小时外，每座城市还单独指示了分钟。当时整点时区制度尚未推广，城市仍需按照地方经度推算具体分钟。于是我们会发现巴黎在45分的时候，罗马在25分，维也纳因更靠东则为17分，而现在他们没有任何时差。
伊曼纽尔·科蒂埃制作的世界时模型 | 来源：mahmah.ch/collection
再来看看其他城市：柏林、伦敦、布鲁塞尔、莫斯科、马德里，当然也少不了故乡日内瓦，它们全在欧洲，所以与其说它是世界时不妨说是欧洲时。这一以欧洲为中心看待世界的方式，我们会在之后百达翡丽的世界时上再度看到。
或许是时分各不同的机制过于复杂，或许是世界尚未紧密的联系在一起，这一发明沉睡了近半个世纪——直到他的儿子重新开启研究。Louis Cottier本来可能并无意继续父亲的创想，他就读于日内瓦钟表学校，在校时曾两次获得百达翡丽设立的奖项。毕业后，他在包括积家在内的几家日内瓦工坊工作过，顺利的话应该会继续在大厂展开高级制表师生涯。但1929年，大萧条开始了。
日内瓦的制表业受到波及，不少工厂压缩生产甚至关闭。Louis Cottier正是在这一时刻决定独立工作。他在妻子经营的书店兼文具店后面设立起小小的工作室，在里面重新研究起父亲的世界时课题。
科蒂埃于1931年制作的首款世界时怀表 | 来源：mahmah.ch/collection
仅仅一年后，Louis Cottier便登记了世界时专利。再一年后，制作出了世界时怀表的成品。这很快吸引了表厂的注意，第一个与之合作的大厂是江诗丹顿，1932年两者合作推出ref.3372。劳力士紧随其后，推出ref.4262。但与之羁绊最深的，是百达翡丽。
劳力士 Ref. 4262 | 来源：Phillips
02. 百达翡丽与世界时
Louis Cottier在制作第一枚世界时怀表样品时合作的表盘厂是Stern Frères，而在1932年，Stern家族收购了百达翡丽。他们的正式合作大约从1936年开始，为百达翡丽在阿根廷的代理商开发了怀表 型号605 HU。它与近10年后量产的605虽然型号相同，但盘面布置并不相同，只能认为是早期实验作品。
Ref. 605 HU 1936-1937 | 来源：百达翡丽博物馆
而更有意思的是将世界时装进腕表中的尝试。1937年，他们一口气尝试了三种可能：型号96 HU，515 HU与542 HU。
第一种直接将世界时机芯塞进了百达翡丽的招牌型号96之中。515 HU虽然形状为方，看上去最为不同，但和96 HU一样都是将城市圈固定印刷在表盘上。两者都无法自己调整所在时区，得由制表师打开后盖操作。
Ref. 96 HU ; 515 HU ; 542 HU | 来源：百达翡丽博物馆，佳士得
最为特别的其实是542 HU，城市圈由表镜之下挪到外侧表圈，成为第一款可由佩戴者自己旋转城市外圈，定义当前所在城市的世界时腕表。这一结构成为两年后首款量产世界时1415的原型。
1939年，型号 1415 正式上市。虽说是量产世界时，但在接下来的十几年中总共也仅生产了115枚。这一方面是由于世界时复杂的机芯难以大量制作，但更主要的原因或许是当时并不好卖。彼时洲际航空旅行十分有限，需要同时掌握世界各地时间的需求本就不多，最大的潜在买家是随着电话电报普及需要联系各地的跨国商人、银行家或外交官们。身在伦敦的人，可以方便的知道纽约、孟买或新加坡现在是否适合联系。可是1939年二战的阴云逐渐笼罩世界，了解远方的战事变动情况或许比知道几点重要的多。
百达翡丽 1415 | 来源：PaddleWaves
1415中最受当今市场热捧的是珐琅盘版本，观察珐琅盘的年代会发现集中在四十年代后期，这揭示了一个有趣的事实：一个长期未售出的普通金属盘世界时，后来可能被换上昂贵的掐丝珐琅盘，以提高吸引力并促成销售。
同样的规律在量产世界时怀表 605HU上同样能看到。我们不知道当年的销售促进作用究竟有多少，但如今，确实作用非凡。
百达翡丽世界时 605 HU | 来源：PaddleWaves
十四年后，战事平息，国际商业发展，民用洲际航空逐渐成为现实。世界时似乎有了更好的商业前景。于是1953年，百达翡丽推出型号2523，相对于1415它主要做出了以下修改：为避免城市圈磨损，重新装回表镜之下；增设9点处的表冠单独控制城市圈旋转；将尺寸由1415 的31mm增大至36mm,增加易读性；配以更现代的切面雕塑感表耳。
尽管做出种种努力，现实仍然残酷。从富艺斯拍卖的一枚2523/1上我们可以看到：机芯于1954年制作；1966年装壳完成；直到1973年才正式售出，库存周期长约20年。
Ref.2523与 掐丝珐琅表盘 | 来源：富艺斯
与1415类似，2523也制作了不少掐丝珐琅表盘。不得不承认，掐丝珐琅技术天然的适合描绘地图：金属丝勾勒版图边界，珐琅彩填充国家色块。在2523停产后，世界时在百达翡丽的产品线中消失了三十多年。这可能与Cottier在1966年去世不无关系。直到2000年，以型号 5110为首，世界时才再度复活。
03. 城市圈
观察古董百达翡丽世界时的一个有趣视角是比较他们的城市圈。
在最早的实验款96 HU，515 HU，542 HU上，大多数的时区只对应一个城市，只有欧洲区域及美洲的一小部分集中出现一个时区对应两个城市的情形：如伦敦/巴黎，柏林/罗马，伊斯坦布尔/莫斯科，纽约/蒙特利尔。
1415早期也保持着总体城市数量在30个左右的原则。但从四十年代中叶开始，城市数量开始激增至约41、42个的水平。来看新增的名单：阿尔及尔、开普敦、亚丁、留尼汪、锡兰、西贡、大溪地...你会发现它们并不是我们现在耳熟能详的大都会，而是欧洲航海大发现体系下认识的世界——昨日的世界。海上航路的节点，殖民贸易的港口，新大陆的黄金与梦想之地，它描绘了一张帝国的通信地图，并侧面验证了百达翡丽世界时的客户画像：跨洲贸易的海运商人、远东展业的银行家、殖民地的行政官员...
在五十年代的2523表盘上，这一城市圈未再发生变化，但外面的世界已悄然改变。以北京为例，无论是英语版的“PEIPING”还是法语版的“PÉKIN”，它们都指向那个旧都“北平”，“北京”不曾出现。至六十年代停产，这些城市圈沿用的还是四十年代的版本，它们似乎沉睡在某个辉煌的旧梦之中，未曾醒来。
Ref.2523/1，表盘上显示“PEIPENG” | 来源：富艺斯
将新世纪发布的5110的城市圈与之对比，沧海桑田之感更为强烈。这次百达翡丽选择遵循在它缺席世界时的几十年中钟表业形成的共识：以一座城市代表一个时区。 在24座城市中，与2523相同的只有11个，而那些新面孔：香港、迪拜、洛杉矶，开罗、达卡、曼谷、卡拉奇...他们要么是这几十年中崛起的金融中心，要么是国家首都或人口最多的城市。旧帝国的港口渐次退场，新兴的大都会则在全球化浪潮中光荣上榜，时代确实变了。
04. 走向现代的世界时
将一个停产三十年的系列在新千年重启，我想这足以体现百达翡丽的决心。而这次世界时没有再辜负百达翡丽的期望。
从5110开始，其后以5130和5230接棒，同时效仿古董世界时的做法，相应推出配备珐琅盘的5131和5231型号。世界时也开始结合其他复杂功能，如月相（5575、7175），三问（5531），飞返计时（5930、5931）。在至今的26年中，百达翡丽的现代世界时产品线已经扩充到十余个型号。
观察现代世界时的发售，百达翡丽巧妙利用了世界时独有的城市圈。一些限量款借由周年庆或品牌大展在世界各地举办的机会，将该城市换颜色标注或替代原本该时区的固有城市，配合盘面纹样的改变，让一款全球化的产品成为带有强烈地方印迹的纪念品。说来有趣，世界时的稀有版却是“地方时”。
Ref.5330G-010 东京，2023 | 来源：SJX
从Cottier的小作坊到各国的亮丽展厅，百达翡丽世界时在将近一百年的时间中经历了太多风雨，它本意在于读取世界时间，不曾想自己也成为世界史的记录者。在腕间方寸之地，从时间中看到一个时代，这大概就是古董世界时的魅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