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同一问题的三种方法:与发条的永恒之战

刘杰

这三枚腕表看起来迥然不同,对吧?它们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品牌,其设计理念似乎也鲜有共同之处。

但正如约翰·梅尔(John Mayer)所言,只要仔细观察它们的机芯内部,你就会发现它们都在试图解决同一个问题:发条。

机械腕表有一个内在缺陷。当发条完全上满时,它所输出的力矩最强;随着能量在一天中逐渐释放,输出力矩会随之减弱。这种波动会影响摆轮的振幅,进而影响走时的稳定性。

但在理想的世界里,摆轮每次得到的能量,应该尽量一致。不是越有劲越好,而是不要刚开始有劲,后面越来越没劲。

听起来是个简单要求,但数百年来有无数制表师们绞尽脑汁去跟这个"先天性问题"较劲。今天我们就来看看,这三个超级厉害的品牌和背后的制表师们分别想了什么办法吧。


1. 朗格(A. Lange & Söhne):复兴的雄心

说真的,我平时并不怎么在意陀飞轮,更不喜欢表盘故意切开一个血盆大口、非要把陀飞轮露给你看的表。但这其中有一个例外,就是朗格在1994年回归时,首批作品里的“Pour le Mérite”陀飞轮腕表(以下简称PLM)。


朗格第一代“Pour le Mérite”陀飞轮腕表


它明明也把陀飞轮露在外面,我却不觉得反感。整个表盘依然规整,陀飞轮虽然显眼,却没有把其他东西都挤走。而它背后的故事,以及处理发条动力的办法,更是打动了我。

朗格的回归并不是一句简单的“重启品牌”。1945年,工厂的主要生产建筑在战争末期被炸毁;1948年,家族企业被征收,朗格这个名字也随之退出了原来的舞台。直到1990年,家族后人 Walter Lange 与 Günter Blümlein 携手重建品牌,才有了1994年10月24日正式亮相的第一批新作品。


从左至右:君特·布吕莱恩、沃尔特·朗格与哈特穆特·诺特


所以对那时的朗格来说,只做一块漂亮的表,可能还不够。一个中断了四十多年的名字,要重新回来,总得拿出一些东西,让大家相信它不只是有历史,还得有今天和未来。

PLM 就是这样的看家宝。它搭载的 L902.0 机芯,由朗格与 Renaud & Papi 合作开发(是的,就是现在经常帮Richard Mille做科技感十足功能酷炫的陀飞轮的制表工坊),把陀飞轮与芝麻链、塔轮传动结合进腕表,在当时是一项开创性的尝试。


 

芝麻链与塔轮并不是什么新鲜发明,早在17世纪的怀表里就已经能见到。但把这套东西缩小到腕表里,又是另一回事。苏富比这次的黄金 型号 701.001,来自1997年,直径只有38.5毫米,却要在里面容纳陀飞轮,以及由636个细小零件组成的链条传动装置。

它的原理倒是没有看起来那么复杂。

大家应该都用过扳手。同样的力气,扳手越长,就越容易把螺丝拧动。芝麻链连接发条盒和锥形塔轮,用的也是这个杠杆原理。发条比较有劲的时候,链条从塔轮较细的地方拉动它,力臂比较短;随着发条渐渐没劲,链条的作用位置移向塔轮较粗的地方,力臂也就越来越长。

 

芝麻链机制工作原理


简单说,就是发条强的时候用短杠杆,发条弱的时候用长杠杆。发条本身没有变得更有劲,但通过不断改变传动的杠杆比例,送往轮系的扭矩就能尽量保持稳定。

所以这不是一块单纯为了做陀飞轮而做的陀飞轮。对我来说,它更像是朗格复兴时交出来的一份答卷:我们不只会把过去的名字捡回来,也能把过去的机械智慧,做成一块属于今天的腕表。

而且,它在审美上也没有为了展示技术,变得张牙舞爪。这次黄金版本的白色盘面、蓝钢指针,加上相对克制的尺寸,依然有一种老派德味(笑)的味道。



初代 PLM 的限量规模是200枚,包括了11个型号,5种金属和6个独一无二的版本。数量当然少,但让我在意的,还是它在朗格历史里的位置:现在可以有更复杂的作品,但品牌重新出发的那一刻,不会再有第二次。

要是有机会,我还是想给自己找一枚铂金的。非常简单却又十分朗格的一块表。


不同材质与表盘工艺的朗格PLM



2. F.P. Journe:无序中的秩序

说到今天最受藏家关注的制表师,F.P. Journe 肯定绕不开。而在他的作品里,陀飞轮又是一个特别重要的存在。

他在1991年完成的第一枚腕表原型,就是带有恒定动力装置的陀飞轮;到了1999年,以自己名字推出腕表系列时,Tourbillon Souverain 又成了品牌的开篇之作。左边的陀飞轮,与右边的时间显示彼此呼应,堆成布局也是十分经典。


F.P. Journe 的第一枚腕表,1991年


不过,Journe的陀飞轮从一开始,就不止是做一个陀飞轮那么简单。他也同样在意一个问题:怎么让走时的动力更稳定?

朗格选择改变杠杆,F.P. Journe则在动力传递的途中,加了一个小小的“中转站”。这就是“remontoire”,恒定动力装置。


Tourbillon Souverain 的恒力装置


可以把主发条想成一个大水库。水位高的时候压力大,水位低的时候压力小。Journe 的办法,是在水流到达下游之前,再加一个不断补充的小蓄水池,让下游不必直接承受大水库的变化。

机械上,承担这份工作的,是一根辅助小弹簧。主发条通过轮系,每秒给它重新上紧一次,再由它在两次补充之间,向擒纵机构供给能量。

也就是说,主发条依然会越来越没劲,但在足以给小弹簧补充能量的工作范围内,擒纵机构得到的动力,可以更加稳定。


Tourbillon Nouveau 的恒力装置


到了第二代 Tourbillon Nouveau 陀飞轮,这个本来就每秒发生一次的动作,还被用来驱动跳秒显示。

这个细节我很喜欢。你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显示效果,而是机芯正在做的事情。但这么秩序井然的机械,配上一块充满偶然性的表盘,反而又有了另一种魅力。



这也使得那两枚珍珠母贝表盘的款式尤为迷人。机芯的核心功能在于控制能量波动,而珍珠母贝表盘则随腕部的移动不断变幻色彩。贝母是天然材料,每一片的纹理与反光都不完全相同。转动手腕,刚才还很深的颜色,下一秒可能就翻出另一层光泽。机芯在尽量排除变化,表盘却偏偏讲究变化。


纪念新加坡 Sincere 成立50周年的 Tourbillon Souverain 珍珠母贝特别版


这枚约2005年为新加坡零售商 Sincere 50周年庆典制造的玫瑰金款,是仅有的五枚之一,配有黑色珍珠母贝表盘。“黑色”不足以形容这种随光线变化而呈现多种色泽的材质。在温暖的表壳衬托下,它为 Tourbillon Nouveau 增添了一份奢华,使其比收藏家们预期的更具珠宝感。


铂金材质的 Tourbillon Souverain 珍珠母贝表盘款


另一枚是约2006年还是为 Sincere 制作的铂金版本,限量15枚。苏富比图录把它称为深色贝母盘,从照片里能看到蓝绿色和其他色调交错的光泽。配上铂金表壳,整体给我的感觉又更冷一些。同样的机芯布局,两种金属、两片不同的贝母,性格就已经不太一样了。

当然,5枚和15枚都是很小的数字。但对我来说,这类表的收藏趣味,并不只是看谁更少。

陀飞轮是 Journe 最有代表性的作品之一,机械乐趣自然不用多说,但它又通过一块少见的表盘,改变了一块表的气质。

这也是收藏特别版本最好玩的地方。不只是找一块更难买的表,而是在一个很熟悉的设计里,发现另一种美感。


 

3. Oscillon:解决同一问题的另一条路径



Oscillon 需要多一些解释。其腕表名为 L’Instant de Vérité,意为“真理时刻”,指向的是腕表组装完成后首次上弦的那一瞬间。在经过漫长的制作与装配后,摆轮开始颤动,指针开始走动。这一瞬间具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实用主义美感——无论之前投入了多少心血,腕表终究得能“跑”起来。


Oscillon 创始人 Cyrano Devanthey 和 Dominique Buser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严肃,但表本身其实很有趣味性。从正面看,它其实相当传统。可一翻过来,你会发现,连摆轮都不是平常那个圆形。

它做成了沙漏,也可以说是蝴蝶结的形状,通过一对相对设置的惯量调节螺丝来校准快慢。为什么要做成这样?制表师给的解释倒很直接:就是为了让你更容易看清摆轮在来回摆动。圆形摆轮无论怎么转,外轮廓都还是个圆;换成这个形状,动感一下便彰显出来。


“L’Instant de Vérité”机芯


这是一个有趣的细节,但其作用与腕表的动力输出策略是两码事。摆轮负责调节精度,而 Oscillon 对抗发条力矩波动的方法被称为“Tensator”系统。它回溯到了一个朗格和 Journe 往往在后续环节解决的问题:发条本身能否输出更稳定的力矩?

Tensator 系统使用了一枚在两个发条盒间转移的长发条,在两者间形成反S形的曲线。上弦时,发条被转移到另一个发条盒,并反向弯曲以克服其原本的曲率。


Oscillon 的 Tensator 系统


在运行过程中,发条试图恢复原状,从而驱动输出端的发条盒。巧妙之处在于,发条的连续长度会产生相似的曲率变化。在预期的运作范围内,这产生了相对平稳的力矩输出,而不再是传统发条在释放时那样显著的波动。

这使得 Oscillon 与前两枚腕表相比处于一个独特的位置。朗格补偿了发条力矩的波动,Journe 则通过辅助能源供能,而 Oscillon 则从源头改变了能量储存与释放的方式。这是一种极具分量的机械构思,却被包裹在一枚表盘设计极其含蓄的腕表中。



说到这里,大家可能会觉得,这两位制表师应该是很喜欢研究机械结构的技术宅吧。

创始人 Dominique Buser 和 Cyrano Devanthey,早在1990年代初读制表学校时就认识了。后来,Buser 参与了 Urwerk 与 Harry Winston 的 Opus V 项目,并留在 Urwerk 从事工程开发;再后来,Devanthey 也加入了团队。两人不是因为做 Oscillon 才开始研究新东西,在那之前就已经有相当扎实的复杂制表背景。


Harry Winston Opus V | 图片来源:s song


但他们做自己的表时,偏偏又给自己加了一层限制:尽量用传统的手动机床来完成。

在 Oscillon 的工坊里,绝大多数金属零件是从金属棒和金属板开始加工出来的,而不是买来现成的部件,再做一点漂亮的修饰。品牌甚至把“Hand Made”写在表盘上,直接告诉你,它在意的是这件事。可能他俩真的是机械迷吧。


Cyrano Devanthey 和 Dominique Buser 在他们的工作室


不过,他们并不讨厌 CNC机器。Devanthey 在采访里特意说过,他们在 Urwerk 的工程工作中就经常使用 CNC,也很欣赏它能做到的事情。只是做 Oscillon 时,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连设计一个零件的时候,都会先考虑它将来要在哪台传统机器上完成。

他们不是因为不想尝试现代制表,才退回去使用老工具;反而是在熟悉现代技术之后,想试试,用另一套方法,能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做出来。

正面看起来安安静静,翻过来,却能看到两个工程师躁动的机械热情。它不必长得很未来,才证明自己有创新;它也没有因为坚持传统的制作方式,就只重复前人已经做过的东西。

 



将这三款腕表放在一起观察,提供了一种通过三种不同的机芯来剖析同一个问题的有效方式。朗格(Lange)利用芝麻链传动来改变力矩。儒纳(Journe)通过恒力装置(remontoire)为擒纵机构提供能量。

Oscillon 使用了一种不同类型的弹簧装置,从源头上使输出更加稳定。理解这些差异,让你有理由去仔细研究那些原本可能仅仅被视为“非常规复杂功能”的事物。

这也改变了我的关注点。当你了解了朗格的链条和儒纳的跳秒各自发挥的作用时,就更容易欣赏它们。对于 Oscillon,我会想把表翻过来,花点时间观察两个发条盒之间的弹簧运作。

对我而言,这就是这三者之间的联系。每一款都值得仔细品味,并且在下次上链时,每一款都能给你带来值得深思的独特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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