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 独立制表品牌MB&F创始人Max Büsser
PaddleWaves Editorial在尊崇传统和历史的制表业，去做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无异于以卵击石。Max Büsser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浪漫主义者。
21年前，他放下自己舒服的大牌高管职位，把所有热情用于创立MB&F（Max Büsser & Friends)，在经历了几度接近破产和旁人难以想象的酸楚后，MB&F逐渐在传统的制表业里站住脚跟。
Max的表，你一眼就能识别出来，他的作品有“银翼杀手”电影里的那种复古未来感，让你一戴上好像就进入了另一个平行宇宙，而你就是那个可以随意飞往不同星球的星际旅客。
今天我们就来到他的星球，听听他做品牌MB&F特别的经历和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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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x: J，你是怎么发现MB&F的呢？
J：那次经历非常难忘。我记得八年前在瑞士过新年。我在因特拉肯走进了一家专卖店，一眼就看到了你的HM6。我就坐在那开开关关那块表上陀飞轮的防护罩，感觉像是在操控一架宇宙飞船的门。
Max: 对，当时我们在因特拉肯有经销商，瑞士还有很多有趣漂亮的地方，下次你再来的时候，我给你推荐一些。
瑞士因特拉肯
J: 谢谢！在MB&F之前，你在两家公司坐过非常重要的位子。你在积家和Harry Winston的工作，对你创立自己的品牌有什么帮助吗？
Max: 在积家的时候，我还是个学生，在那我学到了什么是好的制表。我在工作里不停地学习，也不停地把我学到的应用到工作里。
在Harry Winston时，我是钟表部门的负责人。在那里，我更多的是了解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会觉得比起去一个大公司或者小公司，找到对的老师更加有用。积家当时就是一个小公司，不过很幸运我的老师包括Belmont先生和Günter Blümlein（后帮助重新建立朗格）。
由 Max 设计的 Harry Winston Opus V
积家 Reverso 陀飞轮腕表，由 Max 设计
J: 你太幸运了Max，有这两个传奇人物当你的老师！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从大公司高管辞职，家里不会给你压力吗？
Max：实话说，我觉得我在一个没什么钱的家庭里长大是个好事。我在Harry Winston赚很多钱的时候，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要被那种生活方式所迷住。久而久之，我也发现我并不开心。
当时，旁人看我在Harry Winston做得应该不错，但我自己知道我并不享受我的工作。对我来说，我希望当我回顾自己的人生时，可以感到自豪，但是那时我做的表，不是我想要创造的表。我当时38岁，还没组建家庭，也没有孩子，所以我知道机会就是现在。
Max 和 FP Journe 设计了 Opus 1 Resonance | 来源：富艺斯
J: 我知道你对做品牌非常坚持，但是你也因为做MB&F差点破产了好几次对吗？
Max: 在2006年，帮我们做机芯的公司一夜之间就被卖给了一个大品牌。接下来，他们把我喊到会议室跟我说，把钱拿走，机芯我们不会帮你完成。当时我脸都白了，但我需要完成订单。之后，我拿出了我所有的钱，但依然不够，于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低头求人。幸好当时遇到了Peter Speake-Marin，他找了所有认识的制表师，大家一起完成第一款MB&F的所有订单。没有他，就没有我们今天。
J: 在那之后，都还顺利吗？
Max: 之后还有一些困难的时刻，金融危机时候没有及时减少产量，想开发更多机芯却没有规划好资金，新冠和大面积的封城也让大家都如履薄冰。
但后来一切开始起了变化。大家纷纷开始给我们发邮件，即使我们店都是关门的，大家还是要订表。我们当时和H. Moser合作了一款陀飞轮，一共60枚，4天居然就卖光了。
我现在戴的这块表，我们新出的Legacy Machine EVO计时表，48小时之内我们就收到了整整13年的订单。我们现在的需求远远大于产量，这件事让我陌生但也让我激动。
MB&F的MAD Gallery香港开幕
J: 恭喜你Max！所以现在圆形表Legacy Machine是品牌的主要方向吗？
Max: 在MB&F的前14年，真正为我们品牌打出名气的，其实是Horological Machine（HM）。
当时我们推出了Legacy Machine（LM）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圆形表会占据我们销售额的一大部分，但其实它们只占25%而已。
虽然我们的圆形表LM也很有创新，但它们到底还是圆形表。圆形表做的品牌很多，所以竞争也会相对激烈不少。但是如果你和我们的HM5，HM6这些疯狂的设计在一个频道上，那我们基本上就是你唯一的选择了。但在2019年，我们发现关注LM的人数突然爆发了。
MB&F HM5
Legacy Machine 分离擒纵
J：所以Legacy Machine的产量也会有增加吗？我看新款都不是限量版。
Max：限不限量这件事得追溯到一个故事。
之前我们做了一款限量15枚的LM EVO万年历。我们的一个经销商在家里办了个小的预展，请了他最好的8个客人来看这个新款。之前，这种预展中如果8个人里面有2个人订了，都算很好的成绩。但那次8个人全都要订。但我们给这个经销商一共也就3块表，所以这个预展活动的结果也有点伤人，8位里拿不到表的就有5位。
当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挺难受的，所以，我渐渐地把一些表变成非限量版。现在我们的LM101，EVO万年历，EVO双计时，还有HM10斗牛犬，都不是限量。
HM10 熊猫 | 来源：MB&F
J: 明白了。我觉得这样还挺好的，以前所有东西都是限量。现在的话，即使你需要等很长一段时间，至少你还是可以买到的。
Max: 其实我们现在还是有做限量版，只不过是只对MB&F老客户开放。我们并不是要显得厉害，而是表示感恩。因为在一开始的15年里，这些客人买我们的东西，在二手市场里一下就能亏掉40-50%的钱。现在你买我们的东西，在二级市场上估计还能赚一点。所以我想感谢那些出于热情和爱而买我们产品的客户，这些限量款我留给他们。
J: 现在想买MB&F都要排队，而且所有表款都超公价，怎么成为MB&F的客户呢？怎么才能加入到你们的行列呢？
Max: 最简单的就是买我们的二手表。你买了之后，可以在我们的网站上注册这块表，这样你就可以成为我们的一份子了。作为一个品牌，买新或者买旧都是对我们的认可。
J: 这个说法让人觉得很有温度。因为很多品牌或者店，如果不是“在我们这儿买的”，那就是 “你在别人那里买的。”
Max: 我做这行也很久了，我的哲学也很简单：你想别人怎么样对你，你就怎么样对别人。我也买其他牌子的表，所以我会思考，我买了某某品牌的表，我希望他们怎么样对我呢？这也是我做品牌的价值观。
Max Büsser和F.P. Journe
J: 你太特别了Max，你觉得钟表行业里还有跟你一样疯狂的，冒险的人吗？
Max: 我觉得这行里好像没有太多去冒险的人。我今年55岁。大多数的独立制表人都在50岁以上了。我跟Rexhap大概差20岁。他算是我们中最年轻的一个。我很喜欢他做的表。
现在大家都很怀旧，很多年轻人做的都是像怀表一样的腕表。我也很喜欢古董表，但是我觉得年轻人应该去想象未来是什么样子而不是一直从过去找灵感。我希望有更多去冒险的人，而不是一直用一种保守的方式做事情。
HM4 熊猫 | 来源：MB&F
Max笑了笑，说没关系这是一个好问题。
Max: 对我来说，我觉得我是在冒一个很大的险。为什么？当我刚构思出Legacy Machine的概念的时候，我给了一个我非常尊敬的独立制表师看。他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我对你很失望。”
你要理解他的话，我们当时刚刚做了HM1、2、3、4，这些表形状各异，功能特别。我们创造了一个独特的腕表世界观。这些不寻常的设计也得到了铁粉忠实的追随。每一块HM都不一样，都有着自己特别的设计和显示时间展示功能的方式。
而圆形表可不一样了，因为有很多的“专家”，至少是自诩的专家们，把放大镜拿出来评判一块表的打磨，制作工艺。所以，如果Legacy Machine（LM）如果不是用最高标准来要求和制作的话，很多人就会说，“你看他就只会做‘玩具表’”。不过我们有非常厉害的制表师帮忙，比如Kari Voutilainen，因此我们的表也有非常漂亮的手工打磨，完全不怕专家们的挑剔。
J: 我明白了。所以当时Legacy Machine（LM）一出来就大获成功吗？
Max: 夸你好是一回事，真正拿钱去买又是另外一回事。LM101，在今天要排十年队，但之前一直是我们卖得最差的表。
我一直做这款表的原因只是我还没能收回研发这个机芯的成本，因为产量小，以我们卖的价格真的很难快速收回高额的开发资金。但是到2020年，突然每个人都想要一块LM101。我有点纳闷，“你们之前6年都在哪？”（笑）
J: 作为这些表的创造者，对你来说，Legacy Machine和Horological Machine的区别在哪儿呢？
Max: 我是一个有点分裂的创作者。一边，我用理性去创造Legacy Machine。这是我对18和19世纪的大师们的敬意。我表达敬意的方式，就是不停地去打破经典制表的边界。而Horological Machine对我来说是感性，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我会追溯到自己童年的喜好，并把这些融入到我的创作里来。
我很喜欢这样用不同的方式去思考，去做出完全不同的东西。我会去设计音响、咖啡机和机器人。我对MB&F的定义不是一个品牌，而是一个创意实验室，我们在这里去做我们真正想做的东西。
Max设计的腕表支架
J: 你做的Horological Machine都超级酷！但是，再酷也比不上你做的盒子（笑）。所以，这些盒子也是你设计的吗？
Max: 大多都是我和来自里昂的设计师Olivier Berthon一起做的，我们已经一起工作13年了。他经常能给我一堆十分疯狂的主意。这些盒子都是在法国制作的，你可以想象那个成本。
J: 虽然成本高，但是比起一般的木盒子，皮盒子，我真的太爱这些疯狂却又点题的盒子了。
HM4及其表盒
Max: 你知道我也跟大家一样会买表。所以我也有一堆盒子，存放这些盒子很痛苦，很占地方，家里没地方的话我还得在外面租一个地方放着。
所以，我想MB&F的盒子，我可以做的特别一些，特别到我自己愿意把它当作一个家具或是雕塑。我并不是想刻意高调，我只是想做一个我自己会愿意收到的东西。
J: 你想出了这么多好点子？会不会出现没有灵感的时候呢？
Max: 有时候六个月我都想不到任何东西，我会非常担心自己的创意已经枯竭，不过之后一周内我就突然做出了三个设计。
HM11明年会出来，我相信所有人都会被惊讶到。这个会是跟我们以前做过完全不一样的东西！Horological Machine 12 （HM12）会在2025年问世。我已经设计好了HM13和HM14。所以我们现在有4个HM在计划里。还有一些Legacy Machine的东西，我们已经规划到了2029年。
J: 居然提前了这么多规划好了接下来的产品。
HM6 异形国度 | 来源：MB&F
Max: 但把想法变成现实要花很久的时间。如果你是一个画家，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就可以做到。但对于制表来说，花3-4年是一个基本的数字。
现在，我意识到我们不能一味地去推出新品，因为还有这么多人在等着买之前推出的表。很多人要为一块表等十年以上，这太不合理了。同时，我的设计大多出自我当时的情感，但制表需要的时间很长，有时候可能需要十年，2030年的我可能没有那么喜欢2020年我设计的表。
Max: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非常需要确定性。我需要知道我在30岁、35岁、40岁的时候达到什么目标。
但现在，我做MB&F，我完全不知道我接下来会到什么地方，变成什么样。这种不确定的感觉，却让我非常享受。
当我创立MB&F的时候，我以为最重要的目标就是做出最特别的产品。17年后，做了20个新机芯，我才意识到，那不是目标。目标是这趟旅程。是遇到这么多人，跟他们一起把想法变成现实。
Max Büsser和Stephen Forsey（高博富斯创始人）
这些表，是我的故事的副赠品。这样的想法，完全改变了我对人生方向的心态。享受这种不确定性，是对所有的可能性的一种接受。
如果你只想着终点，那直线最短，你确实可以去快速做到。但如果你走一个弯弯曲曲的钱，你确实用了更多时间，但在这些弯路上，你不也会遇到更多的人吗？
MB&F，拆开来是Max Busser & Friends，Max和他的朋友们。而在他的网站上，这个页面上，是所有参与过，帮助过他把一个个神奇又疯狂的想法变成现实的朋友们。
在制表业，大多数人想给你展示的是 “看，这是我做的”。但Max不一样，他说做一块表出来，需要很多人，需要打磨零件的制表师，需要表盘和指针的设计师，需要安排订单准时送到的物流人员。
这些人一般都在幕后，但Max把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自豪地展示在品牌的团队里，让你知道是谁负责了这块表的每一小步。而这么多人，都是他人生“弯路”上认识的人。